短暂的错愕后，马洪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师弟，忽然觉得他比自己想象的要成熟得多，这种政治觉悟，根本不像一个刚工作不久的基层民警能拥有的。
“明义，你老实告诉我。”马洪涛盯着张明义的眼睛：“你手里有多少关于黄天良的确凿证据？”
张明义点点头：“有一些吧。不够直接扳倒黄天良，更不够扳倒黄副局长，我需要李副局长的支持，才能深入调查。”
其实张明义掌握的证据并不多——主要是前世记忆中的一些信息。但他知道，只要李副局长愿意，很快就能挖出黄天良的所有问题。
至于黄副局长的问题——能不能查到其实是无所谓的。
只要能够查到黄天良的问题，那黄副局长的升迁之路就算是完了：你侄子都违反了纪律，贪污受贿，你这个当大伯的不知情吗？
就算你真不知情，那也有管理不严的连带责任。
现在提拔你，让人民群众怎么想？让其他同志怎么想？
还想进步？做梦去吧。
政治斗争就是这样子的，不一定哪个角落就是一支冷箭射过来，把你进步的美梦击得粉碎。
马洪涛思考了很久，终于开口：“好，我帮你。李副局长和我叔叔是老战友，我确实能说得上话。不过明义，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师兄请说。”
“不管结果如何，一定要保护好自己，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马洪涛郑重地说：“官场斗争不是儿戏，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。你还年轻，前途无量，不要因为一个黄天良就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张明义心中不由一暖：“谢谢师兄，我会小心的。”
“那这样，我今晚就给我叔叔打个电话，让他约一下李副局长。”马洪涛略微思考了一下：“最快明天就能有消息，不管成不成，到时候我都打电话通知你。”
“麻烦师兄了。”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马洪涛拍拍张明义的肩膀：“对了，你上次换走的那两辆摩托车还好用不？驻村巡逻够不够用？”
“好用，可是帮了大忙了。”张明义笑道，“村里老百姓看到我们骑摩托车巡逻，都说有安全感多了，这还得谢谢师兄帮忙。”
这话就是纯吹牛了，在钉耙沟的时候，他和陈爱国还被老百姓讽刺没啥用呢。
可这样的谎是必须撒的，这样才显得马洪涛帮得忙有用，要是直说没啥用，谁心里能痛快？
“举手之劳。”马洪涛忍不住露出笑意，摆摆手道：“不过话说回来，你驻村这些天，感觉怎么样？基层工作不好做吧？”
张明义叹了口气：“确实不好做，警力不足，经费短缺，最主要是基层很多人长时间跟群众脱离，产生了很恶劣的影响。有不少群众有抵触情绪，对我们缺乏信任。”
马洪涛沉默下来，这是个很敏感又忌讳的话题，可又偏偏是现实存在的。
过了很久，马洪涛才开口道：“我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，只要做出成绩，真的一心为民，人民群众的态度一定会转变过来的。”
“对，我也是这么想的，这次驻村就是个契机，我们只要多做实事，老百姓一定能看明白。”
“明义，你能这么想，说明真的成长了。”马洪涛用力在张明义的肩膀上拍了拍。
接着，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，这一次没有再说什么敏感话题。
吃过饭，张明义结了帐，和马洪涛道别，骑上摩托车返回了东山镇。
回去的路上，张明义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，心情即紧张又兴奋。
如果一切顺利，他很快就能见到李副局长，而这次见面，将决定他能否扳倒黄天良，改变东山镇派出所的权力格局。
同时，他也清楚其中的风险，官场斗争从来都是残酷的，一旦卷入，就很难全身而退。特别是他这样的小人物，很可能成为权力博弈中的牺牲品。
不过他还有底牌，那就是贺志明，他有搏一把的底气。
张明义看着已经西斜的太阳，忍不住对自己道：“怕什么？！前世忍气吞声一辈子，最后还不是落得个猝死的下场。既然重活一次，就要活得痛快，该出手时就出手。”
回到东山镇，张明义没有急着回派出所，他骑着摩托车直接去了杨家寨的石屋。
他想趁着独处的机会，好好梳理一下思路，为即将与李副局长的见面做一些准备，小灵通就放在手边，等待着马洪涛的电话。
中间杨支书过来叫他去家里吃饭，被他以吃过饭婉拒了。
夜色渐深，山风吹过石屋的窗缝，发出呜呜的轻响。
张明义坐在木板床上，借着手提灯的光亮，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点：黄天良与黑恶势力勾结的可能，历年积压未曾侦破的重大盗窃抢劫案，派出所内部管理混乱，还有混乱的男女关系……
没错，黄天良还包养的有情妇，据说是养在市里，不过具体在哪里，张明义并不清楚，前世他只是个吃瓜群众，这些事情他还真不知道。
这些都是前世记忆中，后来导致东山镇派出所大地震的导火索。
他知道，光凭记忆里的信息不够，必须要有能直接拿得出手的证据，才能让李副局长信服。
可他现在偏偏一点实质上的证据都拿不出，只能先搞这些很虚的指控。
笔尖在纸上顿了顿，他又补上一行：“关键在于，黄天良不止是贪腐，更可能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，阻碍重大案件侦办，影响基层治安根基，必须从严查办。”
这是最能触动上面神经的一点，治安不稳，老百姓怨声载道，一旦捅上去，就是政治问题。
写完这些，他合上笔记本，长长吐了一口浊气。
如今万事俱备，至于能否成功，就看马洪涛那边了。
第二天上午，张明义还在派出所里写工作总结，小灵通忽然响了起来，他一看来电显示，心中不由一紧，快步走到派出所院子的无人角落里，这才按下接听键。
“明义，是我。”马洪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声音刻意地压低了不少：“晚上七点，新华书店那条街的一品轩茶楼，二楼茉莉花包房。李副局长答应见你一面，时间不多，最多半小时。领导时间宝贵，你要提前想好怎么说，明白吗？”
“明白明白，师兄，真是太感谢你了！”张明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，可还是有些忍不住激动。
“记住我跟你说的话，”马洪涛顿了顿，语气格外严肃，“把握好分寸，什么样的事情能说，什么样的事情不能说，你心里要有个谱。不能为了扳倒姓黄的，就什么话都不管不顾地往外倒，明白吗？”
“我懂我懂，师兄你就放一百个心。”
挂了电话，张明义感觉手心有些潮湿：他的机会来了，虽然只有半小时。
他也知道，李副局长说的是半个小时，可如果他不能在一开始就抓住机会，可能五分钟这场谈话就结束了。
他立刻跟老支书打了声招呼，骑着摩托车赶回东山镇派出所，把正在忙碌的陈爱国拉到角落里，把情况简单跟他说了。
“既然你已经决定了，那就去做吧。我觉得马洪涛说得对，什么样的话能说，什么样的话不能说，你还是要想好的。”
“师父你不用担心，我知道轻重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这一整天，两个人工作都有些心不在焉的，黄天良又给他们两个安排了不少临时工作，反正就是让两人闲不下来。
直到傍晚时分，这样的折腾才算结束，张明义告别陈爱国，骑着摩托车朝县城赶去。
一路上，他反复琢磨着自己要说的每一句话，既要切中要害，又不能显得像是精心准备的告状，最好是站在基层民警和老百姓的角度，反映实际困难和可疑情况。
天擦黑的时候，张明义赶到了县城。
他没有直接去茶楼，而是在附近找了个面馆，随便吃了点东西，顺便观察了一下环境。
新华书店这条街并不算繁华，一品轩茶楼的位置在街道尽头，显得格外僻静，看来李副局长也不想引人注目。
六点五十分，张明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夹克，确定没什么问题，这才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了茶楼。
服务员显然早就得到了吩咐，听他说茉莉花包房，就直接引着他上了二楼，来到一个紧闭的包房门外，接着，服务员就转身下楼了。
张明义的心脏有些不争气地跳了起来，他上前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。
张明义推门而入。
包厢不大，是中式布局，看起来有几分淡雅之意，一张茶桌旁坐着两个人。
主位上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，面容清瘦，眼神锐利，穿着便服，但坐姿笔挺，自带一股威严，正是县公安局李副局长，旁边作陪的则是马洪涛。
见张明义进来吃，马洪涛朝他微微点了点头，示意一切顺利。
“李局长好，马师兄。”张明义立正敬礼，姿态恭敬而不卑怯。
李副局长打量了他几眼，脸上露出笑容：“你就是小张？果然一表人才。听小马说你跟他在警校是师兄弟，关系很近。”
“那是师兄抬举我。”张明义感激地看了马洪涛一眼。
“老话说得好，物以类聚人以群分。你跟小马都是优秀人才，怪不得是关系亲近的师兄弟。”
……
